我完全想不起来,那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幺事情

有一晚,十五岁夏天的七月底,我到小沙滩游泳,独自一人。

盖特、强尼跟蜜兰呢?

我真的不确定。

我们在红门玩了很久的拼字游戏,他们可能还在那里,或者也许跑到克来梦听阿姨们斗嘴,一面吃饼乾配梅子酱。

总之,我只穿了一件背心、胸罩以及内裤下水。显然我就是这样走到小沙滩的。我们在沙滩上没有找到我的其他衣物,连毛巾也没有。

为什幺?

我的答案依旧是—我不知道。

我一定游了很远。海岸外矗立着黑色的庞然奇岩,它们在夜色中总显得阴森邪恶。我一定是将脸埋在水里,才会一头撞上岩石。

我刚才说了,我真的不知道。

我只记得一件事:我深深沉入汪洋大海,朝着布满岩石的海床,直直往下,甚至看得见比其坞岛的基石。

我的四肢麻木,无法动弹,手指冰冷僵硬。

几片海草在我掉落海床时,缓缓飘过我身旁。

妈在沙滩发现蜷缩成一个球的我,我的身体一半没在水里。我难以自制,不断颤抖。

大人用一件件毛毯将我紧紧裹住。他们在可墩塘努力想帮我取暖,给了我热茶,让我穿上衣服,但当我无法开口,也持续打颤时,他们将我送进玛莎葡萄园的医院,我在那里住了好几天,接受各种检查。严重失温、呼吸道感染,很可能我的头也受了某种外伤,但脑部断层扫描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。

妈从头到尾都陪着我,她在附近饭店找了一个房间。我记得佳莉阿姨、贝丝阿姨与外公忧伤担心的脸庞。我记得自己的肺部在医生宣布已经完全乾净后,依旧感觉时时刻刻塞满了某种物体。我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温暖起来,即使他们告诉我,我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。我的手好痛。我的脚也好痛。

妈带我回佛蒙特的家休养。我孤单躺在黑暗中,觉得自己悲哀至极。因为我病了,更因为盖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电话给我。

他也没写信。

我们不是正在恋爱吗?

不是吗?

我写信给强尼,大概有两、三封email吧,我就像个得了相思病的傻瓜,拚命询问他盖特的下落。

强尼完全忽略我的信。毕竟他是辛克莱,辛克莱家族的成员不会这幺无聊。

我不再写信,也将寄件备份匣里所有email删除了。它们显得愚蠢懦弱。

重点是,我受伤时,盖特也闪人了。

重点是,那不过是一场夏日的逢场作戏。

重点是,他也许还爱着芮秋。

反正,我们住得离彼此太远了。

反正,我们的家人来往过于密切了。

我从来没有得到解释。

我只知道他离开我了。

欢迎认识我的头颅

一辆卡车正压过我颈部与头脑的骨骼。脊椎断裂,脑浆四溢。我的眼前闪过数千束光芒。世界混乱颠倒。

我吐了。我昏了。

这时时刻刻都在发生。这不过是平凡的一天。

疼痛在意外发生后六个星期开始出现。没有人可以确定两者是否有关连,但猛烈呕吐、体重骤降与前所未有的恐慌,却是千真万确的。

妈带我做了核磁共振与电脑断层检查。针头、仪器。更多的针头,更多的仪器。他们

检查我有没有脑瘤、脑膜炎,你想得到的病症,全都检查了。为了舒缓我的疼痛,他们开了这种药,又开了那种药,再加上另外一种药,因为第一种没效,第二种也没用。还没确诊前,他们开给我各式各样的处方药,只为了压抑我的疼痛。

凯登丝,医生说,止痛药不要过量。

凯登丝,医生说,小心吃药上瘾。

但是他们又说,凯登丝,要记得吃药喔。

我看了无数医生,完全不记得内容了。最后医生终于找出一种病名。凯登丝.辛克莱.伊斯曼:创伤后头痛,或简称PTHA,这是脑部外伤导致的偏头痛。

我会恢复健康的,他们告诉我。

每当我想不起来十五岁的夏天发生了什幺事时,我就会去问我妈。我的健忘把我自己都吓到了。我曾经建议停药,或试新的药、看其他医生。我曾经求她告诉我我想不起来的记忆。然而,在深秋的某一天—当时我早已历经了各式各样的检查—妈开始哭了起来,「妳重複问我同样的问题,我说什幺妳都不记得了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她一面说话,一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「妳从医院清醒的那一天,就开始问我,『发生什幺事了?到底怎幺了?』我把事实全告诉妳了,凯登丝,我只告诉妳真话,妳也重複了我的话好几次。但第二天,妳又会问同样的问题。」

「对不起,」我又说。

「到现在妳还是几乎每天都会问我。」

这是真的,我对自己的意外毫无印象。事前与事后发生了什幺我一点也不记得。我忘记自己看了哪些医生,但我却知道这确实发生过,因为这当然发生过,否则怎幺会有我的病症诊断以及处方药物,至于检查与住院过程,我脑子仍是一片空白。

我望着妈生气又担心的脸庞,她盈满泪水的双眼、她颤抖下垂的嘴角。「妳不要再问了,」她说:「医生认为,如果妳能自己想起来,对妳是最好的。」

我逼她最后一次将过程告诉我,我写下她的叙述,我才能随时回忆过去。也因此,我才有办法告诉你们我的夜游意外、岩石、失温、难以呼吸,以及未经确诊的脑部外伤。

后来我再也没有问她任何问题。有许多事我仍然不了解,但我想,这样才能让她保持清醒吧。

摘自《骗徒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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