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胡慧馨

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是多幺大快人心的事!只是,值得深思的是:复仇究竟是解决再犯的根源,或只是怒气的发洩?报复究竟是彰显正义,还是另一种加害的暴力?

获得2016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员及剧本奖、慕尼黑影展最佳外语片、阿姆斯特丹电影节最佳影片大奖,并将代表伊朗角逐明年(2017)奥斯卡金像奖的电影《新居风暴》,正是曾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《分居风暴》的导演阿斯哈法哈蒂的最新力作。

迁新居妻子惨遭袭击
《新居风暴》描述教师兼舞台剧演员的伊玛德和妻子拉娜,因为公寓地基遭新开发的建案破坏无法居住,经济拮据的他们,匆促之际住进友人提供的公寓顶楼,本以为就此展开崭新的生活,不料拉娜竟在家中浴室洗澡时遭到外人袭击重伤。

出院后的拉娜自此心生恐惧,无法正常作息与独处,让忙于教书与公演的丈夫心力交瘁,加上拉娜是出浴时遭袭击,坚持不愿报警,与急于替妻子讨回公道的丈夫意见不一,导致两人时有龃龉,关係紧张。

当决心找出兇手的伊玛德发现可疑的货车,并从邻居的口中获悉之前的房客是靠卖淫为生,攻击者极有可能是嫖客,愤怒不平的他,决定锲而不捨的追查真凶,其间更多让人意外的真相,不仅考验夫妻的婚姻与感情,还使两人陷入难以预料的道德冲突。

被害人的反击─电影《新居风暴》的复仇与宽恕难题
首先,要探讨的是,发生不幸时,当事人最无法原谅的究竟是对方的恶行,是自己的疏忽、无能?还是社会歧视女性的氛围与体制?

拉娜遭遇攻击,虽是万分不幸,但事出她对居家安全的疏忽大意,随便打开大门让外人有机会入侵。而遇袭当时情况混乱,她又昏厥,不确定事件过程真相,导致她在心态上有些自责;加上,在思想保守的国度,受到性暴力攻击的女性,仍逃不出贞操的禁忌,就算备受委屈,也害怕成为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,所以她一再拒绝求助警方。

对丈夫伊玛德而言,他何尝不觉得懊恼愧疚?从片中可以看出,属于知识分子的他们,因当地房价过高,租金昂贵,不得不屈就租权不明的房舍,加上急于搬家,没有细问旧房客的情况,导致妻子受害,他也觉受辱。伊玛德拼命想找出兇手,除了为无辜的妻子讨回公道,一洩心中之恨,也是对无力负荷房价租金、对社会道德崩解,寻找积郁多时的出口。但因着他与妻子两人对自身该负的责任有不同的诠释与想法,以致夫妻冲突不断。

伊朗女性仍饱受压抑
从电影中也可看出伊朗妇权所受到的压抑。当楼下的邻居听到拉娜哀嚎声时,最初的反应是家暴,所以没立即採取行动,直到发现情况不对,可能是外人入侵,才上楼了解情况。

另外,从伊玛德与邻居对谈发现,在父权思维至上的伊斯兰国家,女性遭遇不幸,往往会遭到言行举止恐有不当的质疑,在这种社会氛围下,一旦进入司法程序,届时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,受害者未必能得到公平的裁定,最后也许不但无法还原真相,搞不好还要面对种种羞辱。可见拉娜会拒绝报警,反映的不仅对司法公信力的怀疑,也是对社会主流价值的恐慌。

再者,过去西方国家长期对伊朗实施经济制裁,禁运的结果造成其物资缺乏,设施简陋,房舍老旧,所以电线动辄走火,也让人看到现今的伊朗为了积极开发建设,忽略公安防範,造成危楼的后果。而全球化的经济发展,让贫富差距拉大已是不争的事实,无论资本主义国家或伊斯兰国家都要面对房价高涨的挑战。

平心而论,本片并没有噱头十足的故事情节,但是编剧的细腻洞察,让观众在简单真实的铺陈中看到充满理想的知识份子,在畸形发展的高房价、偏颇的性别歧视,与司法传统的立场下,压缩到所剩无几的尊严,女性在家遭遇暴力攻击,还得瞻前顾后,考量社会的观感与压力。

被害人的反击─电影《新居风暴》的复仇与宽恕难题
美国梦对应伊朗困境
电影中男女主角都是剧场演员,也将美国知名剧作家亚瑟米勒所作的《推销员之死》以舞台剧方式穿插其中,究竟只是呼应男女主角面对人生难题的心境,还是有更深的意涵?

《推销员之死》的主角比利一生四处销售,到老却一事无成,债台高筑。并且一个儿子好高骛远,浮夸油气,一个儿子退缩自卑,意志消沈;反倒他过去最瞧不起的踏实友人,以及儿子的书呆子朋友事业有成。自负的比利在事业穷途末路之际,仍因着飘渺的自尊拒绝好友诚心的协助,万念俱灰下,为了筹措房贷与让两个儿子创业、东山再起的资金,决定以自杀的方式获取保险金,究竟他失意的人生反映了什幺呢?

《推销员之死》是美国中产阶级梦想的幻灭,以为经商处处是黄金,以为有屋代表幸福美满,以为立定志向就可以事业有成,到后来却发现飘泊的推销员生涯居无定所,无法兼顾家庭,孤寂的行旅不免受到色慾的引诱,最难堪的是,曾经多风光的业绩也无法阻止景气萧条时老闆执意裁员的现实。

梦想的破灭是否亦如剧中主角伊玛德和妻子拉娜,原本以为找到便宜新居代表好运临头,结果却是考验夫妻关係,考验人性的开始。戏中剧《推销员之死》也呼应了伊朗当前的处境,伊朗社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变化,不适应就被淘汰。许多传统价值现正面临崩毁,对中产阶级尤其造成冲击。

另外,本片还带给我们甚幺省思?受到伤害想要反扑报复是人的本能,为了公义彰显,惩罚为恶者绝对是理所当然,但是在寻求正义时,从圣经雅各书二章13节的角度:「因为那不怜悯人的,也要受无怜悯的审判;怜悯原是向审判夸胜。」我们是否需要考量到犯案动机、犯案态度呢?

主角伊玛德一直陷在受害与加害、复仇与宽恕的两难抉择中,但复仇真的能够大快人心,伸张正义吗?心愿达成真能让人心满意足吗?还是像剧中剧《推销员之死》主角比利的妻子所言,让人留下无限的孤单与寂寞。

新居风暴The Salesman
上映日期:2016-12-09
级  别:保护级
导  演:阿斯哈法哈蒂
演  员:沙哈布侯赛尼、塔兰妮阿莉多丝蒂